一台价值5.8亿的ASML光刻机静静躺在厂房里,从未启用就被抵押给银行,它见证了中国芯片史上最令人惋惜的一场豪赌。
2019年,台积电前共同营运长蒋尚义加盟武汉弘芯的消息引发两岸半导体行业震动,这位74岁的行业老将被称为“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最重视的研发干将”-4。

他口中的弘芯DRAM项目曾承载着一个雄心勃勃的愿景——打造全球独特的晶圆代工模式,不走传统CIDM道路,瞄准物联网领域需求,避开与台积电的直接竞争-7。
当时谁也想不到,这个规划总投资1280亿元的明星项目,会在短短几年内成为“造芯泡沫”的代名词-4。

蒋尚义加盟武汉弘芯时,半导体圈内一阵沸腾。这位台积电老将在2016年曾加入中芯国际,三年后选择加入武汉弘芯,出任CEO-2。
他对媒体透露,最初拒绝是因为不想做与老东家台积电竞争的事,但弘芯承诺转型,商业模式转变后将不再与台积电竞争-7。
蒋尚义的加盟产生了明显的“明星效应”。据《日经亚洲评论》报道,自2019年以来,武汉弘芯从台积电挖走了50多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和管理人员-4。
给出的价码相当诱人——相当于这些人才在台积电年薪及红利的2至2.5倍-4。这只是冰山一角,有数据显示,中国大陆两家半导体公司弘芯和泉芯合计从台积电挖走了100多名资深员工-2。
武汉弘芯的规划相当宏大。公司官网显示,项目总投资约200亿美元,主要投资方向包括:14纳米逻辑工艺生产线,月产能规划3万片;7纳米以下逻辑工艺生产线,月产能同样规划3万片;还有晶圆级先进封装生产线-4。
这个项目被列入《武汉市2020年市级重大在建项目计划》,总投资额显示为1280亿元,是2018年武汉单个最大投资项目-4。
蒋尚义对弘芯的发展方向有自己的思考,他认为摩尔定律已接近物理极限,未来的突破方向在于系统中的瓶颈:封装与电路板-4。
弘芯的战略是专注裸机芯片及系统集成,做系统代工,重新规划系统-4。这种思路在当时确实颇具前瞻性。
豪言壮语难以掩盖残酷现实。2020年,武汉东西湖区政府发布的《上半年东西湖区投资建设领域经济运行分析》文件显示:武汉弘芯半导体项目存在较大资金缺口,随时面临资金链断裂风险;项目基本停滞,剩余千亿资金今年难申报-4。
项目的资金问题早有端倪。二期工程在2018年9月动工后,始终没有完成土地调规和出让。由于缺少土地、环评等支撑材料,项目无法上报国家发改委窗口指导,导致国家半导体大基金、其他股权基金无法导入-4。
主要承包商“武汉火炬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也陷入欠税风波,光2020年7月就有5条欠税公告,其中企业所得税欠税余额达1594万元,增值税欠税891万元-4。这直接影响了工程进度。
武汉弘芯资金困境最引人注目的标志,是那台大陆唯一能生产7纳米芯片的ASML光刻机被抵押。
2020年1月,武汉弘芯向湖北省武汉市西湖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登记了一项动产抵押,数额高达5.8亿元,抵押物正是这台扫描式光刻机-4。
讽刺的是,这台设备在2019年12月还曾被高调举行“ASML光刻机设备进场仪式”-4。设备说明书上写着“全新,尚未启用”,就这样变成了贷款抵押品。
这不仅是武汉弘芯的困境缩影,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当时中国半导体产业的一些通病:重设备采购,轻技术积累;重规模扩张,轻人才培养。
武汉弘芯不是孤例。同一时期,南京德科码半导体项目、成都格芯、长沙创芯等项目也纷纷陷入困境-8。这些失败案例与成功的长江存储、合肥长鑫形成了鲜明对比。
“DRAM教父”高启全对此有精辟分析,他表示武汉弘芯原宣称总投资超过人民币千亿元,但资金并未全数到位,只能进行花费占比最小的建厂工程-6。
在他看来,大陆政府2020年起严控半导体制造投资后,必须确认资金到位、拥有产品技术,才允许项目开始找人才-6。这意味着武汉弘芯为大陆半导体项目“烂尾”事件划下句点。
尽管最终未能实现量产,但武汉弘芯在技术布局上确实有所规划。公司积极研发直通硅晶穿孔封装技术,这是将不同颗粒堆叠在一起的关键技术-10。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跟DRAM/NAND相关,是颗粒堆叠的一部分-10。这项高阶封装技术是中国厂商最缺乏的领域之一,长江存储也在同步发展类似技术-10。
弘芯DRAM项目的设想并非空穴来风,公司曾计划建立的晶圆级先进封装生产线,如果能够实现,或许能在当时的中国半导体产业中开辟一条差异化道路-4。
当武汉弘芯在2020年通知全体员工提出离职申请时,这个曾号称投资千亿的芯片项目只剩下200余名建厂员工-6。
“烂尾”的弘芯DRAM项目成为中国芯片史上的一堂昂贵课程。从蒋尚义加盟时的行业震动,到光刻机抵押时的集体叹息,弘芯的兴衰揭示了中国半导体产业从狂热到理性的必经之路。
随着武汉弘芯半导体制造项目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中国芯片行业也开始回归理性和务实,聚焦于那些能够扎扎实实做好技术积累和人才培养的企业。台积电的生产线上,灯光依旧通明;而长江存储的车间里,新的芯片正从生产线上缓缓流出。
网友提问1:弘芯项目失败后,蒋尚义后来怎么样了?
蒋尚义在弘芯项目暴雷后的职业轨迹确实引人关注。这位半导体老将在离开弘芯后,其实并没有离开行业。2021年11月,蒋尚义再次加入中芯国际,这次是担任副董事长。不过这次任职时间也不长,2023年3月,中芯国际宣布蒋尚义因希望有更多时间陪伴家人而辞职。
业界普遍认为,蒋尚义在弘芯的经历可能影响了他的职业选择。这位老将似乎逐渐从一线运营岗位退居二线顾问角色。毕竟,加盟弘芯时他已经73岁,本身就是以退休身份出任CEO的-4。对于一个在半导体行业工作超过40年的老兵来说,可能真的到了该休息的时候。
蒋尚义在台积电的成就无可否认,他带领团队攻克了130nm低介电材料、28nm栅极制程等多项关键技术,帮助台积电从技术跟随者成为行业领导者-4。但在中国大陆的两次经历(中芯国际-弘芯-中芯国际)都不算特别顺利,这或许说明了一个问题:半导体产业的成功不仅需要技术大牛,还需要完整的产业生态和持续的资金支持。
网友提问2:现在中国芯片行业还有类似弘芯这样“画大饼”的项目吗?
自武汉弘芯项目暴雷后,中国政府对半导体投资的管理明显收紧。2020年10月,国家发改委新闻发言人孟玮就公开表示,已经注意到一些没经验、没技术、没人才的“三无”企业投身集成电路行业,个别地方对集成电路发展规律认识不够,盲目上项目-6。
此后,发改委和工信部都出台了更严格的管理措施。工信部明确表示要优化完善集成电路产业发展环境,加强产业链上下游协同创新,促进要素资源自由流动-6。发改委也建立了“早梳理、早发现、早反馈、早处置”的长效工作机制,降低集成电路重大项目投资风险-6。
从实际情况看,像弘芯这样完全靠“画大饼”就能拿到巨额投资的项目已经大大减少。现在的芯片项目更加注重实际,像长江存储、合肥长鑫这样的成功案例,都是技术扎实、团队稳定、资金到位的典范-8。
当然,半导体投资本身具有高风险、高投入的特点,不可能完全避免失败。但随着行业监管的完善和投资者经验的积累,类似弘芯这样规模的全行业性“烂尾”项目应该会越来越少。
网友提问3:从弘芯的失败中,中国芯片行业应该吸取什么教训?
弘芯的失败给中国芯片行业提供了多重教训。芯片产业不能仅靠挖人和买设备。弘芯从台积电挖走了50多位资深员工,甚至用2到2.5倍的薪酬挖角长江存储的员工-4-10。但半导体是系统工程,需要的是完整的团队协作和持续的技术积累,不是几个大牛就能解决问题的。
资金必须与实际需求匹配。弘芯规划投资1280亿元,但实际资金并未全数到位-6。半导体项目投资大、周期长,需要稳定的资金支持。合肥长鑫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合肥市政府专业、持续的投资策略-8。
人才培养比设备采购更重要。弘芯高调引进ASML 7nm光刻机,但设备到了却没人会用,最后只能抵押给银行-4。半导体行业最宝贵的资产是人才,是那些有经验、懂技术的工程师团队。长江存储和合肥长鑫都有稳定的“老兵”团队,这是他们能够持续发展的关键-8。
地方政府需要专业精神。合肥之所以能在芯片产业取得成功,是因为当地政府培育了一批懂技术、懂产业的专业官员-8。相比之下,有些地方把芯片项目当成政绩工程,缺乏对产业规律的尊重。
弘芯的失败是痛苦的,但它促使整个行业回归理性,这或许就是它留下的最有价值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