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指甲盖大小的空间里,工程师们正在上演一场微观世界的造楼奇迹,只不过他们堆叠的不是钢筋水泥,而是比发丝细万倍的存储单元。
2019年,长江存储推出了基于自主晶栈架构的64层3D NAND闪存芯片,宣告中国在这一尖端存储领域实现了从零到一的突破-10。

如今主要厂商的产品堆叠层数已超过300层,并朝着2030年约1000层的惊人目标迈进-8。
这个微观摩天大楼的建造过程,正是一套精密绝伦的3D NAND工艺Flow。

传统2D NAND就像在平地上建平房,想要住更多人只能不断缩小每户面积。但当单元尺寸接近物理极限,串扰和可靠性问题就会凸显-10。
3D NAND的思路则完全不同:咱们盖高楼。把存储单元垂直堆叠起来,在同样的占地面积上获得成倍增长的空间。
这个转变的核心,是将工艺重心从以光刻为主导的平面微缩,转向了以刻蚀和薄膜沉积为核心的三维集成技术-10。
业内常说的3D NAND工艺Flow,本质上就是这套“微观高楼”的标准化建造流程。它并非单一技术,而是一系列复杂工艺步骤的精密编排与整合。
想象一下盖楼,首先得打地基,然后一层层浇筑楼板。3D NAND的“地基”是硅晶圆,而“楼板”则是交替沉积的氧化物和氮化物薄膜层-3。
这些氧化物和氮化物层对,就像千层酥的酥皮,一层叠一层。目前先进产品的堆叠层数已经超过300层,总高度却只有几十微米-8。
每对薄膜的厚度都非常关键,因为它直接决定了最终能堆多少层。业界正在努力进行“垂直间距微缩”,也就是把每层楼板做薄,这样同样的高度就能塞进更多层-8。
可别小看这“薄一点”的努力,当堆叠高度接近7微米时,在大量层中形成通道孔和狭缝的过程就变得极具挑战-3。沉积过程中的应力控制、均匀性,都是需要攻克的难题。
楼板堆好了,接下来得挖电梯井和通风道——在3D NAND中,这就是通过深孔刻蚀形成垂直通道和狭缝的过程-3。
随着堆叠层数增加,这个“井”越来越深,如今深宽比已接近90-100,好比要用一根极细的吸管穿透一整块厚厚的蛋糕,还要保证孔壁笔直光滑,不能歪斜-3。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关键概念:反应离子刻蚀中的离子与中性反应物协同作用-3。在深孔中,离子容易被“遮蔽”,难以到达底部;而中性反应物则可能过早消耗。
这种失衡会导致各种缺陷:刻蚀不完全、孔壁弯曲、甚至相邻孔洞连通-3。泛林集团的工程师发现,通过降低等离子体频率,可以减小离子角分布,让更多离子直抵深孔底部-3。
孔洞挖好了,接下来是“精装修”阶段。首先沿着孔洞侧壁沉积关键的功能层:穿隧氧化层、电荷捕捉层、阻挡氧化层,最后填入多晶硅形成垂直通道-2。
这个结构常被形象地称为通心粉通道——多晶硅通道被功能层像通心粉的馅料一样包裹着-8。
电荷捕捉层通常使用氮化硅材料,它就像一个个微小的电子停车场,能够捕获并存储电子,实现数据的“0”和“1”-8。当栅极施加正电压时,电子穿过氧化层被氮化硅层捕获,改变晶体管的阈值电压,完成写入操作-8。
然后是阶梯结构的形成,它充当栅电极接触的焊盘-1。应用材料公司开发的锯齿形阶梯结构,通过在宽度而非长度方向放置更多触点,节省了整体阶梯长度-1。
装修完成后,需要布设电线——在3D NAND中,这意味着用金属(通常是钨)填充那些高深宽比的接触孔-1。
随着堆叠高度增加,金属填充面临两个主要挑战:一是深触点具有桶形轮廓,填充时顶部可能被夹断,内部捕获的腐蚀性气体可能损坏芯片;二是这些金属通常在高拉应力下生长,会使晶圆变形-1。
应用材料公司开发的接缝抑制钨技术,通过成核和特殊处理步骤,抑制顶部薄膜生长,实现更均匀、无缝隙的自下而上填充-1。
另一个关键决策是外围CMOS电路的放置。可以放在存储阵列下方,制造成本和良率损失较低;也可以放在上方,需要在单独硅晶圆上制造后,通过键合技术连接-1。
长江存储的晶栈架构创新性地将外围电路置于存储单元阵列之上,通过硅通孔技术实现垂直互联,提供了更高的集成密度和性能-10。
随着堆叠层数不断增加,简单的“堆更多层”变得不再经济,需要引入 “微缩加速器” -8。
imec正在研究两项关键技术:气隙整合与电荷捕捉层分离-8。在相邻字线之间整合气隙,利用其较低介电常数减少相邻存储单元间的静电耦合-8。
而电荷捕捉层分离则旨在抑制横向电荷迁移,防止电荷通过垂直方向的氮化硅层迁移导致数据丢失-8。
与此同时,机器学习开始应用于工艺优化。有研究通过迁移学习整合长短期记忆模型与优化算法,用更少的数据集实现了对阈值电压、导通电流等关键参数的准确预测-4。
另一个优化方案HAIPO,结合轻量深度学习模型和进化算法,在真实的320层3D NAND芯片上实现了平均8.8%的性能提升和12%的可靠性改善-9。
目前最棘手的可能是高深宽比刻蚀的均匀性与控制。当通道孔的深宽比接近100:1时-3,就像用一根极长的吸管垂直插入一杯浓稠的奶昔,很难保证吸管每个位置的直径完全一致。
离子在深孔中的散射、反应物在底部的耗尽,都会导致孔壁弯曲、关键尺寸变化甚至相邻孔洞连通-3。业界正在尝试各种创新,比如先刻蚀一定深度,在侧壁沉积保护衬垫,再进行二次刻蚀-3。
长江存储的晶栈架构是代表性创新。它将存储单元阵列和外围CMOS电路分别制造在两片晶圆上,然后通过垂直互联技术键合在一起-10。
这种方法的优势很明显:可以选择最适合存储单元和逻辑电路的不同工艺制程,提升性能;两部分可独立优化,加速开发周期;还能实现更高的存储密度-10。这种创新思路跳出了传统整合路径,体现了中国在存储器领域的自主创新力。
从技术角度看,堆叠层数的增加主要受限于材料、工艺和经济性三大因素。imec预测到2030年可能达到约1000层-8,但这需要克服多个挑战。
随着层数增加,堆叠高度可能达到30微米,要保证串列贯穿如此厚的堆叠层且直径一致,对沉积和刻蚀工艺是极大考验-8。热应力、结构稳定性、电学性能都会随高度增加而恶化。
经济性也是重要考量——更多层数意味着更复杂的工艺、更低的良率和更高的成本。未来的发展可能不再单纯追求层数增加,而是结合单元存储多位数据、横向微缩等多种“微缩加速器”共同推进-8。